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,像有人拿钉子往耳膜里敲。我下楼买水时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顶毛线帽,眼睛半眯着。他说屋里待不住,可又困得不行,昨晚照顾生病的老伴,只睡了三个钟头。他想在台阶上靠一会儿,但水泥地硬邦邦的,腰受不了。最后他戴上帽子,把耳朵捂紧,还是坐在那里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人上了年纪,睡觉这件事会变得很奇怪。年轻时倒头就睡,闹钟响了还嫌吵。现在呢,明明累得要命,可只要有半点响动,神经就绷得像琴弦。午睡更是奢侈,要么睡不着,要么睡二十分钟就醒,醒来比没睡还累。老陈说他最怕的就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,那个时段如果没睡好,整个傍晚都像踩在棉花上,心慌,手抖,连茶杯都端不稳。
噪音只是一个引子。真正让人睡不着的,往往是心里装着事。老陈的老伴上个月摔了一跤,股骨头裂了,卧床休养,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。他每天五点起床熬粥,喂饭,擦身,翻身,忙到晚上十点才能坐下。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,他自己瘦了六斤。他说有天夜里听见老伴喊疼,他猛地坐起来,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之后再也睡不着,睁眼到天亮。
睡眠不好,身体就像漏水的桶。老陈以前血压正常,现在高压到了一百五。他不想吃药,说一吃药就停不下来。可他也知道,长期睡不够,血压只会越来越高。有回他在菜市场差点晕倒,卖菜的大姐扶住他,让他赶紧去医院。他去了,医生开了安眠药,他吃了一周就停了,说怕上瘾。后来又去看了中医,拿了几副汤药,喝得直皱眉,也没见好。
其实健康这件事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人需要睡够觉,需要吃得下饭,需要有人说话。老陈这三样都缺。他儿子在深圳,一年回来两次。老伴病了之后,他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。社区倒是有人来问过,说可以安排钟点工,他嫌贵,也嫌外人在家里不自在。他就一个人扛着,扛到哪天算哪天。那天下午他终于靠在台阶上睡着了,帽子歪到一边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路过的邻居放轻了脚步。
我后来给他送了一副耳塞,软的那种,捏细了塞进耳朵,能隔掉一些声音。他试了试,说还行。第二天中午我路过他家门口,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,不大,像蜜蜂嗡嗡。门没关严,我从缝里看见他靠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匀。他老伴在里屋也睡着了。那个下午装修队没来,因为楼下贴了通知,说中考期间禁止施工。他算是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。醒来后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哑哑的,说睡了一个钟头,真舒服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