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安静的路口,连蝉都像被按了静音。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等姐姐,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树荫里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。他妈妈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,眼睛一会儿看校门,一会儿看他的后脑勺。那男生忽然抬头说,妈,我查到了,最后那道大题,网上有人讲了一种新解法,用图像识别的思路。他妈妈没听懂,只说,哦,那你再歇会儿。我盯着他手机背面那枚小小的摄像头,忽然觉得,科技早不是实验室里的事,它已经蹲在考场外的树荫里,陪一个少年等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。

二十年前,这个路口大概只有小卖部和自行车棚。如今它被摄像头、信号屏蔽器和家长手里的手机围住。考场里,英语听力用无线耳机播放,答题卡由机器扫描,连作文评分都有算法辅助。可真正让我愣住的,是那个男生说的“图像识别”。那东西本来用在自动驾驶和医疗影像上,现在被一个高中生随手拿来拆解数学题。技术从高处落下来,落进普通人的日常,像一场安静的雨,没人撑伞,但每个人都在淋。
我想起我上小学时,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“科技”两个字。她说,科技就是让生活更方便。那时我理解的科技是电视遥控器和自动铅笔。现在呢,是爷爷手腕上测心率的手表,是妈妈用语音指令关掉的窗帘,是村口小卖部老板扫二维码时那声“滴”。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,小到没人会专门写篇文章夸它们。可它们凑在一起,就把几代人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。没人发号施令,也没人敲锣打鼓。
那个蹲着的男生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兜里,接过妈妈手里的水。他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他妈妈终于拧开瓶盖,自己没喝,先问他,还紧张吗。他说,不紧张了,反正那道题我写完了。他妈妈笑了,笑得有点笨拙。我忽然想,科技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不负责安慰,也不负责解释,它只是把答案摊开,让你自己看。你看懂了,就松一口气;看不懂,就继续蹲着。它不偏袒谁。
路口开始有车经过,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开过去。水雾飘到树荫这边,男生和他妈妈往后退了两步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这个动作他今天重复了大概几十次。手机没响,没弹出什么紧急消息,也没人给他发标准答案。可他就是忍不住要看。科技把世界缩进一块玻璃里,也把人的注意力切成碎片。你明明在等一场考试结束,却总觉得手里那个东西会先给你一个结果。
我姐姐终于从校门里走出来,脸色平静。她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我跳下电动车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和他妈妈。他们还在树荫里,男生低着头,他妈妈正把水瓶往包里塞。路口的摄像头闪了一下,拍下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。没人知道那道大题他到底做对没有,也没人知道图像识别那套思路能不能拿到分。但科技继续蹲在那里,像一棵不说话的树,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考场里走出来,走进另一个需要它、也怀疑它的世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