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我父亲八十岁了，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，此刻正坐在床沿，双手撑着膝盖，眼睛盯着地板。他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后卫，跑得快，跳得高，如今连午睡这点安宁都被剥夺了。我站在门口看他，忽然想起他当年在球场上喘气的样子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初大概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父亲那辈人打球，没有塑胶地板，没有专业球鞋，水泥场地上摔一跤就是一层皮。可他们下了班就往球场跑，天黑得看不见篮筐了才散。那时候没有人谈什么“健康生活方式”，打球就是打球，出汗就是出汗。身体在跑动中变得结实，在对抗中学会平衡，这些事不用谁教，自己就懂了。

后来我上中学，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借走。偶尔上一节，跑八百米，全班有一半人中途停下来走。老师说你们这代人腿脚不行了。其实不是腿脚不行，是腿脚没机会用。电梯代替楼梯，汽车代替走路，连课间十分钟都被要求坐在座位上安静。身体闲得太久，再想动起来，心肺先受不了，膝盖也跟着疼。

前些日子小区里新修了一条步道，红色的塑胶铺得平整。早上六点就有人快走，晚上九点还有人慢跑。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每天倒着走三圈，说是治腰疼。她走得慢，但从不缺席。我父亲起初笑她，后来也跟着去了，走两圈，出一层薄汗，回来午睡反而踏实些。装修的电钻还在响，他躺下十分钟就睡着了。

体育从来不只是运动员的事。它藏在普通人日常的挪动里，藏在老人慢慢走完的那几圈步道里，藏在孩子课间追逐的脚步里。身体需要动，就像肺需要呼吸。这种需要不因年龄而消失，只是被太多东西盖住了，电视、手机、沙发、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电钻声。掀开这些，底下那个想跑想跳的身体，一直都在。

我父亲睡醒了，坐在床边穿鞋，说要去楼下走两圈。电钻还在响，他摆摆手说听不见听不见，拎着钥匙出了门。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，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