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那家菜鸟驿站的货架堆得快要顶到天花板。老太太踮着脚,眯着眼,在一排排取件码里找自己的名字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是女儿写的一串数字。旁边一个年轻人用手机扫了一下,两秒钟就抱着纸箱走了。老太太还在找,嘴里念叨着,眼神从货架这头挪到那头。驿站老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,阿姨,你那个件在C区最底下。她弯下腰去够,膝盖发出一声脆响。那个纸箱不大,但沉甸甸的,她抱在怀里的时候,胳膊微微发颤。门外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,是她女儿的车,双闪灯一跳一跳的,像在催她快些。

那辆白色小车是女儿三年前买的,二手,车漆有几处刮痕,左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一圈。老太太坐进去的时候总要先摸一摸座椅上的布套,那是她亲手缝的,蓝色碎花,洗得发白了。女儿发动车子,引擎声音很轻,空调吹出凉风。老太太把纸箱放在脚边,说,又给你添麻烦了。女儿没接话,只是把车缓缓倒出车位。小区里路窄,两边停满了车,有的罩着车衣,有的落了厚厚一层灰。女儿打了一把方向盘,从两辆SUV中间挤过去,老太太下意识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骑自行车带女儿,那时候街上没这么多车,风直接吹在脸上。
车子拐上大路,红灯一个接一个。女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,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。老太太看着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嗖地过去,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弹了一下烟灰。她想起上个月女儿带她去郊区看桃花,走高速的时候,女儿说,妈你系好安全带。她系了,但总觉得那根带子勒着胸口,不自在。高速上的车跑得飞快,一辆接一辆,像流水线上的铁盒子。她数了数,一分钟里过去了四十三辆。女儿说,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车了,她小时候整条巷子就一辆吉普,孩子们追着跑。老太太嗯了一声,目光追着一辆红色跑车,那车低得像是贴在地面上滑。
到了楼下,女儿把车停进一个窄窄的车位,前后各有一辆车,间距只够开一扇门。她倒了三把才进去,老太太已经推开车门站在外面,抱着纸箱。电梯口贴着一张通知,说地下车库要翻新,让业主们暂时把车停到外面。老太太看不懂那些字,女儿念给她听,她只听明白一句,又要花钱了。女儿说,车位管理费涨了,油费也涨了,但车还是得开,上班太远。老太太没说话,她想起自己那辆旧自行车,链条锈了,停在楼道里,坐垫上落了一层灰。前些天她想骑,发现两个轮胎都瘪了,打气筒也找不着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女儿说单位要搬到新区,通勤多出二十公里。老太太问,那油钱一个月得多少。女儿算了算,说大概多四百。老太太放下筷子,说,要不你把车卖了,坐地铁。女儿笑了一下,说地铁不到,还要转两趟公交,早上六点就得出门。老太太不吭声了,她想起白天在驿站看见的那个年轻人,扫码就走,利索得很。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,说,妈你别操心了,车就是个工具,用坏了再换。老太太低头扒饭,心想,工具,那也得养得起才行。窗外传来一阵引擎声,有人深夜回来,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第二天早上,老太太下楼买菜,路过那辆白色小车。车身上落了几片树叶,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灰。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,胶带还缠着,边缘翘起来了。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,她背着女儿走了三公里去医院,那时候路上没几辆车,走得脚底起泡。现在女儿开车带她去医院,十分钟就到了。她围着车转了一圈,轮胎还有气,排气管下面有一小摊水,是空调冷凝水。她拎着菜篮子往市场走,经过一个洗车店,几个小伙子正用水枪冲一辆黑色SUV,水花溅到她裤脚上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看见洗车店门口竖着一块牌子,写着精洗八十。她摇摇头,继续走,心想,八十块钱,够买半个月的菜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