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撑开了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又撑开了,蓝白条纹褪成灰白,边角磨出毛絮,伞骨有一根歪着,用铁丝缠过两圈。摊主老周坐在底下,低头缝一只运动鞋的鞋帮,锥子扎进去,麻线拉出来,动作不急。我路过时总要多看两眼,不是看修鞋,是看那把伞。它让我想起许多别处的伞,想起那些短暂停留过的地方,想起旅游这回事。
旅游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在计划里。有一年在黔东南,班车半路停下,司机说前面塌方,要等。乘客陆续下车,蹲在路边抽烟。我走到旁边一家米粉店门口,老板娘递来一张塑料凳,又端来一碗热汤,说不要钱。我坐在那儿看雨从屋檐滴下来,看对面山上雾慢慢散开,露出几座吊脚楼的屋顶。等了三个钟头,车通了,我上车继续走。后来别人问我贵州怎么样,我说不清黄果树有多壮阔,倒记得那碗汤是酸汤,里面放了木姜子,喝下去胃里发暖。
去一个地方之前,我总习惯把行程排得紧。后来发现,排得越紧,记住的越少。在泉州那回,我原本要去开元寺、清源山、洛阳桥,结果第一天在西街迷了路,拐进一条小巷,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,旁边一只猫趴在石阶上。我站了十几分钟,看他们下完一局,其中一个老人抬头冲我笑,说“坐一下嘛”。我坐下来,他又递给我一杯茶。那天下午哪儿也没去成,就在巷子里坐着。后来我再去泉州,还是先去那条巷子,但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了,门口换了新锁。
旅游书上总说要看什么、必须体验什么,好像漏掉一处就白去了。我慢慢觉得,漏掉才是常态。在景德镇,我没去古窑,也没逛陶溪川,倒是在一个菜市场里待了很久。卖菜的大姐一边称豆角一边跟旁边人聊家里孩子考试的事,卖鱼的老头用刀背刮鱼鳞,动作快得看不清。我买了两个包子,站在市场门口吃,看三轮车进进出出。那天下午下雨了,我躲在屋檐下,看雨水顺着棚子流下来。我没买一件瓷器,但记得那个市场里有一股活鱼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有时候旅游就是换个地方过平常日子。在大理住过半个月,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饵块,回来用炭火烤着吃。房东家有一只狗,每天跟我走一段路,到了菜市场它自己折回去。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书,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,我拿茶杯压住。傍晚去村口散步,看田里有人烧秸秆,烟升起来,慢慢散在暮色里。那段日子没去什么景点,但后来想起大理,脑子里全是这些琐碎的事。有一次我在菜市场买菌子,卖菌子的阿婆教我怎么挑,说“要选伞没打开的”,我点头,其实没记住。
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是你跟一个地方发生的关系。关系深不深,跟待多久、花多少钱没太大关联。在喀什老城,我遇到一个做铜器的老人,他让我试着敲两下,我敲歪了,他笑,又递给我一块铜片重来。那天下午我敲坏了好几块,他也没赶我走。走的时候他送我一枚小铜扣,说“拿着玩”。那枚铜扣现在还在我抽屉里,偶尔翻到,就想起他那个铺子,想起门口那棵桑树,想起他敲铜时手腕转动的样子。
老周的遮阳伞还撑在那儿,伞下多了一个塑料桶,里面插着几把旧伞。他修完鞋,抬头看见我,说“又路过啊”。我说是。他说“天热了,伞底下坐会儿”。我坐下来,看他给一把折叠伞换伞骨。伞布摊开,像一朵落在地上的花。我想起那些在别处见过的伞,想起米粉店门口的塑料凳,想起泉州巷子里的茶,想起喀什铺子里的铜片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,你走到一个地方,坐下来,看别人过日子,然后起身,继续走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