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修鞋摊那把褪色的遮阳伞

修鞋摊的老陈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把遮阳伞撑开,斜斜地罩住那台手摇补鞋机。伞面上有几道裂口,用透明胶带贴过,风大的时候整把伞会往一边歪。那天我蹲在摊前等换拉链,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子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踢一个瘪了气的排球,球弹不起来,他们就一次次用脚尖去挑,挑得满头汗。老陈抬头看了一眼,说这地面太硬,摔一跤够呛。
体育最初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没有木地板,没有塑胶跑道,甚至没有像样的球。水泥地缝里钻出几根草,踩上去滑,孩子们就把书包往两边一扔当球门。谁踢进去一个,另外几个就嗷嗷叫着扑上来抢。旁边卖水果的摊主偶尔喊一声小心我的筐,喊完继续低头看手机。那些孩子不在乎场地,也不在乎球是不是圆的,他们在乎的是跑起来的时候,风从耳朵边上过去的感觉。
老陈说他自己年轻时候在厂里打篮球,厂区后面有个水泥球场,篮筐是焊的铁圈,没有网。夏天打到天黑,蚊子往胳膊上叮也顾不上拍。后来厂子倒了,球场改成了停车场。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没停,锥子扎进鞋底,麻线拉过去发出沙沙的响。我问他现在还打不打,他笑了,说这把年纪打不动了,不过每天看那几个孩子踢球,脚底板也跟着痒。
体育这件事,有时候跟身体好坏关系不大。它更像一种习惯,藏在你走路时忽然想跳一下的冲动里,藏在看见台阶就想蹦下去的念头里。小区里有个坐轮椅的老太太,每天傍晚推着轮椅到花坛边,看别人打羽毛球。球飞过来飞过去,她的头也跟着转。有一次球落到她脚边,她用脚轻轻碰了一下,笑了。推轮椅的保姆说,她以前是学校排球队的,二传手。
遮阳伞下面不光修鞋,也修拉链、换扣子、补书包带。老陈的摊子像个小小的中转站,每天有人停下来,说几句话,又走了。有个收废品的大哥,每次路过都跟老陈聊几句足球,说昨晚哪场球没看,早上听广播才知道比分。他们聊的时候,手里的活都不停。一个整理废纸板,一个往鞋底抹胶水。体育在这些缝隙里活着,不声不响,但一直都在。
前几天路过修鞋摊,老陈没在。旁边卖水果的说他去看社区篮球赛了,街道组织的,就在原来那个停车场改的小广场上。伞还支着,收拢了一半,像一朵没开全的花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,他们大概不知道什么叫体育产业,什么叫全民健身。他们只是跑,只是跳,只是把一只瘪了的球踢来踢去。老陈回来说,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投进一个三分,全场就他一个人鼓掌,拍得特别响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