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下的晚自习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是整条街最晚熄灭的。灯杆歪着，灯泡上积了灰，光洒下来像蒙了层旧纱。每晚十一点，总有三四个孩子搬着塑料凳坐在灯下写作业。旁边小吃摊的油烟飘过来，他们也不躲。摊主有时会递几根竹签串的豆腐，孩子们接过去，眼睛还盯着练习册。

这些孩子大多住在附近出租屋里。房间小，光线暗，写作业要抢那张折叠桌。有的家里连桌子都没有，床上铺块木板就当书桌。家长在工厂加班，或者摆夜摊，顾不上管他们。路灯下反而安静些，没人催，也没人吵。他们互相也不说话，各写各的，偶尔抬头看看同伴写到哪一页。

有个女孩总带着一本翻烂的字典。遇到不认识的字，她就查，查完把拼音写在手心里。她读五年级，数学不太好，语文却常考第一。她说以后想当老师，因为老师能站在讲台上，不用蹲在灯底下写字。旁边男孩听了笑她，说当老师也要考试。她没理，继续查下一个字。

下雨天路灯下就没人了。巷子湿漉漉的，灯泡周围飞着水汽。孩子们挤在出租屋门口，借着屋里透出的光写。房东有时候会开走廊灯，那灯更暗，但至少没雨。他们蹲着或站着，本子垫在膝盖上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第二天交作业，老师问为什么本子皱巴巴的，他们只说手出汗了。

这盏路灯坏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灯泡烧了，孩子们摸黑坐了一晚，第二天有人从废品站捡了个旧灯泡换上。第二次是电线被风刮断，他们用竹竿把线挑起来，缠在树枝上。第三次是灯杆被车撞歪了，他们也没修，就那样歪着，光偏了方向，照到了隔壁墙根。他们挪了凳子，继续写。

后来巷口开了家便利店，门口装了亮堂的灯。孩子们没过去，因为那里人来人往，店员会盯着看。他们还是回到歪路灯下。有个男孩说，这里写作业能听见蟋蟀叫。另一个说，能看见对面楼里电视闪的光。他们不觉得苦，只觉得路灯下的时间过得快，写完作业还能聊会儿天，聊完各自回屋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