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上的泡面味混着暖气,闷得人发昏。邻座小孩踢着我的椅背,他母亲正用手机外放动画片。我摘下眼镜擦雾,忽然想起去年此时,也是这趟车,也是这个位置,窗外掠过一片露天停车场,上百辆新车整齐停着,车顶积了薄雪,像一排沉默的白色盒子。那时我刚卖掉旧车,心里空落落的。

那辆旧车是父亲留下的。手动挡,离合高,每次起步都抖。我开了六年,从抱怨到习惯,最后竟觉得那抖动是种陪伴。卖车那天,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,他坐进驾驶座,踩下离合,车子猛地一窜又熄火。他尴尬地笑,我忽然想说什么,却只递过钥匙。后来在高铁上,我总下意识看窗外,好像还能看见它停在某个服务区,等着我回去。
汽车这东西,把人从A点搬到B点,听起来简单。可你坐进去,关上门,世界就变了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路在脚下展开,你决定快慢,决定变道,决定在哪个出口下去。这种掌控感很具体,具体到油门踏板的深浅,具体到后视镜里后车逼近的速度。有一年冬天我连夜开山路,大灯切开浓雾,弯道一个接一个,车里暖风烘着脚,收音机沙沙响。到山顶时天刚蒙蒙亮,云海就在护栏外面翻涌。
后来我换了自动挡,车更安静,更省油,屏幕更大。可有时在红灯前停下,我会想起那辆旧车的手刹,拉起来咔嗒一声,很干脆。现在的电子手刹只需轻轻一抠,安静得让人不放心。有次借朋友的电车开,单踏板模式,松开油门就减速,我花了两天才适应。适应之后又觉得,这种不用换挡的平顺,确实让人轻松。技术进步就是这样,先让你别扭,再让你依赖。
去年回老家,发现镇上多了好几个充电桩。邻居买了辆小电车,每天接送孩子,一个月电费不到一百块。他跟我说,这车跑不远,但够用。我问他跑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,他说隔壁县,来回一百二十公里,路上充一次电。说这话时他正在擦车,抹布拧得干干的,车标擦得锃亮。我想起父亲当年擦他那辆二八大杠,也是这个姿势,连车条都一根根擦过去。
泡面味散了,小孩也睡了。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,有人起身拿行李,过道里一阵忙乱。我看向窗外,高速公路上车流缓缓移动,尾灯连成红线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那些车里的人,各有各的目的地,各有各的油门和刹车。我忽然不那么想念那辆旧车了。它大概还在某个城市跑着,离合器片磨薄了,排气管锈穿了,可发动机还响着。这就够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