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晾在楼顶的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

风把晾在楼顶的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,边角噼啪作响。我站在楼梯间门口,看它一次次被风撑满,又一次次塌下去。楼下巷口的粮油店刚换了价签,花生油每桶涨了六块。老板娘拿粉笔在木板上写新数字,写完又用袖口擦掉一个零。她说批发价一天一个样,不敢多进货。住在三楼的租客探出头问鸡蛋能不能单卖,她摇头,说整板拿才划算。床单的影子落在我脚边,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报纸,上面印着许多年前的粮票故事。
粮油店对街是家房产中介,玻璃门上贴满红纸黑字的房源。有一张写着急售,价格比上个月低了八万。中介小伙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吃盒饭,筷子戳着米饭说,房东等钱用,孩子要出国。他咽下饭又说,现在看房的人少,但真正想买的,砍价特别狠。风把一张房源单吹到马路牙子上,他懒得去捡。我问他利率降了没有,他说降了,可大家还是不敢贷。那床单终于从绳上挣脱,飘到隔壁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,缠住了一根真空管。
我下楼时遇见收废品的老陈,他正把纸箱踩扁捆好。他说最近纸价跌了,一公斤少卖两毛。以前一天能收三车,现在两车都难。但塑料瓶还行,一个能卖五分。他指着车把上挂的蛇皮袋说,里面全是饮料瓶,是从写字楼后门捡的。那些穿衬衫的年轻人中午喝瓶装水,下午喝奶茶,瓶子都归他。老陈算过账,每月房租一千二,吃饭六百,剩下的寄回老家。他老婆在老家种菜,菜价也上不去,化肥倒是又贵了。
菜市场里卖豆腐的老刘正在换零钱,抽屉里一毛五毛的硬币越来越少,大家都用手机付。他说豆腐不能涨价,涨了没人买,可黄豆进价涨了。隔壁摊卖鱼的把死鱼挑出来,活的养在水盆里,死鱼便宜两块。有个老太太蹲着挑了半天,最后只买了一条最小的鲫鱼。老刘说,以前老太太们买豆腐都是整板端,现在切一小块。他磨豆浆的糖也换了便宜的,喝的人喝不出来,他自己知道。市场管理费倒是没降,每月照收。
我路过银行,看见门口电子屏滚动着存款利率。一年期一点几,三年期两点几。有个大爷拿着存单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,又折回去问柜员。柜员说就这个数,大爷说那我不如买国债。柜员说国债也要抢,不一定有。大爷把存单折好塞进内兜,慢悠悠走了。我想起家里那张三年期的存单,还有两个月到期,到时候利息够买两桶花生油。风从银行旋转门里灌出来,带着空调的凉气,吹得我后颈一紧。
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看股票账户,一片绿。自选股里那只做床单的纺织厂跌了三个点,公告说出口订单减少。我想起楼顶那面被风吹走的床单,不知道缠在热水器上有没有人收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晾衣绳空荡荡地晃。楼下粮油店老板娘又在擦价签,这次她把数字写大了一点,好像怕人看不清。我关掉账户,去厨房烧水,水壶呜呜响起来,像远处传来的汽笛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