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响了,那种老式居民楼特有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短促蜂鸣。我放下手里的遥控器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隔壁单元的老陈正站在铁门前,一只手拎着菜袋子,另一只手反复按着那枚发黄的按钮。他六十出头,头发白了大半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等了好一会儿,对讲机里才传来他老伴的声音,咔嗒一声,门锁弹开。老陈推门进去之前,习惯性地抬了抬腿,做了个原地高抬腿的动作。那个动作很轻快,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称。

我后来在小区旁边的街心公园又碰见他。早上六点半,他已经绕着公园外圈跑完了三圈,正靠在栏杆上压腿。他说年轻时候在厂里篮球队打后卫,后来厂子没了,球队也就散了。但腿脚不能停,一停就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公园里还有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,有的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,有的在空地上打太极。动作都不算标准,但每个人都很认真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完的事。
体育这件事,搁在普通人身上,往往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。老陈说他跑步就是为了晚上能睡踏实,压腿是为了蹲下去择菜的时候膝盖不疼。他老伴前年摔了一跤,腿脚一直不利索,他就每天扶着她在楼道里走两个来回。从一楼到三楼,再走下来。楼道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几乎要侧着身。他数着台阶,一阶一阶地报数,像在给老伴打拍子。这种锻炼没有任何观赏性,也拿不到什么成绩,但它确实在改变一些东西。
我小时候住的那栋楼,门禁呼叫铃是整栋楼最热闹的东西。谁家孩子放学没带钥匙,谁家来了亲戚,谁家订的牛奶送到了,都是通过那个小喇叭喊出来的。那时候楼下的空地上有个水泥乒乓球台,台面裂了好几道缝,中间用几块砖头当球网。放学后我们扔下书包就往上扑,球拍是光板,球经常被踩扁,拿开水一烫又能接着打。有个叫小军的男孩打得最好,他发球的时候喜欢把球高高抛起来,然后用力一抽。那个动作吸引了不少人围观,连楼上做饭的大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后来楼里的人搬走了不少,乒乓球台也被拆掉改成了停车位。小军去了南方,听说在做物流。去年过年他回来一趟,我们在楼下碰见。他胖了,但手腕上还戴着那种老式的护腕,洗得发白。他说现在偶尔还打,在公司楼下的活动室,跟同事打几局。水平肯定不如从前了,但出一身汗的感觉没变。他说着又做了个挥拍的动作,空着手,往前挥了一下,然后自己笑了。那个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只是胳膊上多了些肉。
老陈最近开始带着老伴一起下楼了。老太太走得慢,他就走两步停一步,在旁边等着。走到乒乓球台原来的位置,他会指一指,说以前这儿有个台子。老太太点点头,说记得,那时候你还能扣球呢。老陈摆摆手,说现在扣不动了,但发球还行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乒乓球,在手里颠了两下,然后往地上一扔,用脚背接住,再颠起来。球在他脚上跳了几下,没掉。老太太笑了,说你这脚比手还稳。他把球收起来,继续扶着老伴往前走。门禁的呼叫铃在身后响了一声,不知道是谁家在开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