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。出门五天,回来时叶子耷拉在盆沿,土面发白。我拎起水壶浇透,水从盆底漏出来,滴在楼下晾着的被单上。这盆薄荷养了两年,每次出门前都托邻居照看,每次回来它都半死不活。可我还是往外跑。收拾行李时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,叶子油亮,气根垂得老长,它倒是活得自在。我想,植物挪地方会死,人挪地方呢。

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湘西。火车硬座,对面坐着一个去吉首卖姜的老头,蛇皮袋里装着半袋子生姜,味道辛辣。他问我一个人怕不怕,我说不怕。其实怕。到了凤凰,住在沱江边的吊脚楼,夜里听见水声,以为是下雨。第二天起来看,是江水流过跳岩。那几天我什么也没做,就在城里走,从虹桥走到沈从文墓,再走回来。脚底磨出水泡,心里却松了。
后来去的地方多了,慢慢发现旅游这件事,跟想象的不太一样。有一年在泉州,按攻略找一家面线糊店,绕了三条巷子没找到。最后在路边摊坐下,老板娘舀了一碗,撒上胡椒粉和芹菜末。那碗面线糊的味道,比攻略上写的任何一家都好。我后来想,旅游指南上的地方,都是别人去过的,而自己真正记住的,往往是那些走错的路。迷路不是坏事,它让你看见计划外的东西。
有一回在黔东南,住在一个侗寨里。晚上主人家烧火做饭,我坐在火塘边,看火星往上飘。他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了城市名字。他说没听过。然后他指着火塘说,这个火一年到头不熄,人走了火还在。我听了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离开,他站在鼓楼下面挥手。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在那儿。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,比任何风景都清楚。
出门次数多了,对“去哪里”这件事就淡了。有一年秋天,朋友约我去徽州,说塔川的叶子红了。我说好。到了地方,叶子还没红透,稀稀拉拉挂在枝上。我们沿着田埂走,看见一个老人在收稻子。朋友举起相机,老人摆摆手说别拍。我们就站着看。稻子割下来,一把一把码好。空气里有稻草的甜味。那天下午什么也没看成,但心里踏实。旅游不一定非要去哪里,有时候只是换个地方待着。
阳台薄荷浇过水,过了两天又立起来了。新叶子从根部长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我坐在旁边抽烟,想着下次去哪里。也许往北走,去一个没去过的小城,找家旅馆住下,早上起来吃碗当地的粉。不用带太多东西,一双舒服的鞋就够了。至于这盆薄荷,它还会蔫,还会活。我走的时候它留下,我回来的时候它在门口等着。这样挺好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