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家老理发店还开着,门边转着红白蓝三色的灯筒。灯筒里的液体被加热,气泡沿着螺旋纹路往上爬,一圈接一圈,像某种永不抵达的旅程。我小时候坐在那张墨绿色皮椅上,视线刚好够到窗外,看那些车一辆辆滑过去。那时候认得的牌子不多,只记得一辆黑色伏尔加,车身宽大,跑起来像船在水面滑行。理发师老周说,那车是厂里书记的,整个县城就两辆。灯筒转着,车来车往,时间就这么过去了。

老周后来买了一辆二手夏利。红色的,车漆晒得发粉,门把手松垮垮的,得用巧劲才能拉开。他每天把车停在理发店门口,车头朝里,车尾对着街面。有人进来理发,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,顺手把围布一抖,碎头发簌簌落在地上。那辆车他开得仔细,五千公里准时换机油,空滤自己拆下来吹。有回下暴雨,水漫过半条街,他把车推到高处,自己淋得透湿。他说车这东西,你待它好,它就不把你撂在路上。
我后来去外地念书,每次回去都发现街上多了些没见过的车。有一年流行两厢小钢炮,车身低矮,排气管粗壮,红灯起步时轮胎尖叫。再后来是各种SUV,高高大大,把理发店门口的光线都挡去一半。老周还是开那辆夏利,车漆更淡了,保险杠上贴了胶布。他给车换了套新座套,蓝白格子的,说是女儿挑的。有次我坐进去,闻到一股熟悉的发油味,和理发店里的一模一样。他说这车省油,一公里三毛多,修起来也便宜。
新能源车开始多起来的时候,老周把夏利卖了。卖车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,车开走时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老周没说啥,转身回去给一个老头刮脸。后来他买了辆电动三轮,后面带个小货斗,平时拉点东西,下雨天就罩上塑料布。他说年纪大了,开不动四个轮子的了。那辆三轮跑起来嗡嗡响,拐弯时整个车身往外倾,像随时要翻。他倒不在乎,说慢点开就行。
去年那条街改造,理发店门口划了停车位。来理发的客人把车停在白线里,有辆白色特斯拉,门把手缩进去,光溜溜的车身像块肥皂。老周站在门口抽烟,看着那车自己倒进车位,方向盘自己转。他把烟头踩灭,说这车要是搁三十年前,得被人当成妖怪。说完又笑,说妖怪也得充电,电费比油钱便宜。那天下午他给三个人理了发,都是老主顾,聊的还是家长里短,谁家孩子考学了,谁家老人住院了。
现在三色灯筒还在转,只是灯管换成了LED,颜色比以前扎眼。老周把理发店隔出一间小屋子,租给一个修手机的小伙子。小伙子有辆改装过的飞度,排气管声音大,每天傍晚开出去,整条街都知道他要下班了。老周有时候坐在门口的马扎上,看那些车一辆辆驶过,有的安静,有的吵闹。他手里转着一把剃刀,刀片在夕阳里闪一下,又暗下去。街对面的停车位又满了,车头车尾交错着,像一排没写完的字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