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,铁腿磕在柏油路面上,哐当一声。摊主把塑料布抖了抖,油渍和辣椒面落进下水道。他弯下腰,将那几张折叠桌塞进一辆旧面包车的后厢。车门关不严,用绳子绕了两圈。旁边卖炒粉的也在收,锅铲扔进铁桶,声音很脆。这些桌子白天靠在墙角,晚上支起来,凌晨再收走。车子也一样,白天停在路边吃灰,夜里才派上用场。面包车的侧门有一道凹痕,是去年被一辆电动三轮撞的,没修。

很多人对汽车的记忆是从声音开始的。不是引擎的轰鸣,那太遥远了。是车门关上的闷响,是后备箱弹簧弹起时的吱呀,是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的沙沙声。小时候坐父亲的车,一辆灰色的桑塔纳,座椅上的皮革裂了缝,夏天烫腿,冬天冰凉。车里总有一股汽油味混着烟味。父亲换挡时手腕一抖,档把上的塑料头已经磨得发亮。那辆车开了十二年,最后卖给了一个修车铺的学徒,三千块。买主开走时,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,停车位却越来越少。有人下班后不直接回家,在小区附近绕圈,等一个空位。路边画着白线的格子,白天停着共享单车,晚上被私家车塞满。有些车干脆停在人行道上,轮子压着盲道。第二天早上,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罚单,雨刮器夹着,风吹不走。车主骂一句,撕下来揉成团,扔进副驾驶的脚垫上。那个脚垫也脏了,积着饼干渣和干掉的泥块。他发动车子,空调吹出第一股热风,带着灰尘的味道。
汽车修理铺的师傅姓周,四十来岁,手指甲里永远有黑色的油泥。他说现在的车越造越复杂,电子元件太多,有些故障查半天也找不准。以前的老车,掀开引擎盖,一根一根线看过去,总能找到断的地方。现在不行了,得用电脑读数据。他蹲在一辆掀开引擎盖的车前,手里拿着万用表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车主站在一边刷手机,偶尔抬头问一句“怎么样了”。周师傅不抬头,说“再等等”。他拧下一颗螺丝,放进一个塑料盒里,盒子里还有十几颗一样的螺丝,混在一起。
高速公路上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驾驶座后面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。他凌晨三点从服务区出发,车灯切开黑暗,路面上的白线一段一段往后跑。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杯,杯盖拧开,热气冒出来。他喝一口,烫了舌头。收音机里在播路况,说前方有事故,请绕行。他没绕,慢慢跟着车流往前挪。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,像一条不动的河。他摸了摸方向盘,手掌上的茧子蹭着皮革缝线。这辆车他开了四年,跑了六十万公里,座椅塌下去一块,正好卡住他的腰。
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,停着一辆很久没动过的车。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有人用手指在引擎盖上写了“洗车”两个字。轮胎气不足,瘪下去一块。物业在挡风玻璃上贴了通知,说车位到期,请尽快续费。通知被雨淋过,字迹模糊了。后来有一天,一辆拖车开进来,把车拖走了。那个车位空出来,第二天就被另一辆车停上了。新来的车很干净,轮毂锃亮,车主锁车时按了两下遥控,车灯闪了闪,发出短促的嘀嘀声。













